一、问题的提出
长期以来,现代化理论往往以西方国家的发展经验作为主要参照,将自由民主制度、资本主义发展与世俗化视为现代化的普遍路径。20世纪以来,大量后发国家的发展实践表明,现代化并不存在固定模式,不同国家往往需要在自身历史传统、社会结构与国际环境的基础上探索适合自身的发展道路。特别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成功实践,打破了“现代化=西方化”的迷思,非西方国家现代化的历史经验也因此被赋予新的研究意义。非西方国家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协调国家构建、社会整合与文化传统之间的关系,成为重要的研究议题。
作为最早开启现代化改革的中东国家之一,土耳其长期被视为观察非西方国家现代化的重要案例,甚至一度被视作“西方式现代化”的代表。土耳其现代化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奥斯曼帝国早期现代化,始于1839年奥斯曼帝国晚期《御园敕令》(Tanzimat Fermanι)的颁布,即坦齐马特改革,是传统帝国被动现代化的起点,其核心是如何挽救帝国。虽然没有彻底改造政教一体体制,但却奠定了后世俗化的基础。第二阶段是土耳其民族国家现代化,始于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的成立,不仅标志着奥斯曼帝国的终结,而且还是土耳其现代化的一个重要分水岭,自此现代化的目标和方向都发生了明显变化,开始转向现代化民族国家建设,如世俗化、民族认同重塑、国家制度重建等。因此,正是基于这一根本性的转变,本文以1923年土耳其共和国的成立为起点,在民族框架下对土耳其百年现代化进程做长时段的历史考察。土耳其现代化在国家主导推进过程中,始终伴随着社会力量扩展、宗教因素持续回归公共领域以及传统文化延续等现象,其发展轨迹并不完全符合经典西方现代化理论关于传统消解与世俗化深化的预期。国家主导的制度改革与社会文化结构延续之间长期存在的张力,构成了土耳其现代化进程的重要特征。
围绕土耳其现代化的发展路径,土耳其学界已从不同层面展开了较为深入的研究。相关研究大体可归纳为3个分析维度:首先是国家构建维度,主要关注制度转型与国家权力重组问题,比如尼亚齐·贝尔凯斯(Niyazi Berkes)在《土耳其的世俗化》(图片,1973)一书中,着重讨论了世俗化改革过程中宗教权威的重组及其与现代国家制度构建之间的关系。其次是社会结构维度,强调国家与社会之间的互动关系,如谢里夫·马尔丁(Şerif Mardin)的《土耳其的现代化》(Türk Modernleşmesi,1991)一书引入“中心—边缘”框架,探讨社会分化与整合对土耳其现代化进程的影响;再比如,恰拉尔·凯德尔(图片)在《土耳其的国家与阶级》(Türkiye’de Devlet ve Sınıflar,2015)一书中进一步分析了阶层结构与经济转型对现代化路径的塑造作用。最后是行为主体维度,重点关注推动现代化的具体力量及其实践过程,如穆哈雷姆·塞维尔(Muharrem Sevil)在《土耳其的现代化及其推动者》(Türkiye’de Modernleşme ve Modernleştiriciler,2002)一书中探讨了政治精英与知识群体在土耳其现代化推进中的角色与作用。与此同时,哈利勒·伊纳尔哲克(图片)在《凯末尔与土耳其现代化》(Atatürk ve Türkiye’nin Modernleşmesi)一文中进一步聚焦凯末尔(Mustafa Kemal Atatürk)及其领导集团如何推动土耳其从传统社会转向现代社会形态。总体来看,土耳其学界较为注重将历史经验与现代化理论相结合。
相比之下,欧美学者则更多从宏观历史视角出发,将土耳其纳入一般现代化理论或国家构建进程之中,无论是美国学者伯纳德·刘易斯(Bernard Lewis)的《现代土耳其的兴起》(The Emergence of Modern Turkey,1961),还是荷兰学者小许理合(Erik J. Zürcher)的《土耳其现代史》(Turkey:A Modern History,2004),都较为重视历史分期与制度演变,但总体上仍倾向于以西方现代性为参照来解释土耳其的发展路径,对土耳其现代化进程中长期存在的传统社会结构延续、宗教因素持续回归公共领域等问题关注相对不足。中国学界对于土耳其现代化问题的研究起步相对较晚,现有成果主要集中于凯末尔主义、政教关系、世俗化改革以及政治制度转型等政治议题,多以历史叙述与理论引介为主,整体上仍有进一步深化空间。
总体而言,现有研究虽已从国家构建、社会结构和行为主体等维度对土耳其现代化展开了较为丰富的讨论,但多数研究仍以特定历史阶段或单一议题为中心,对于土耳其现代化不同阶段之间的内在连续性及其路径调整缺乏系统解释,尤其缺少从长时段视角考察国家主导改革与社会结构演变之间互动关系的整体研究。作为理解土耳其现代化进程的重要制度框架,凯末尔主义不仅规定了其基本发展方向,也深刻影响了其后续国家权力结构与社会整合方式的演变。基于此,本文以凯末尔主义及其历史演变为主线,重点考察国家主导现代化进程中制度调整与社会结构演变之间的互动关系,分析土耳其现代化路径的延续与调适,在现代化道路多样性讨论不断深化的背景下,重新审视土耳其现代化的历史经验,有助于进一步理解非西方国家现代化发展的多样性。
二、凯末尔主义与土耳其现代化路径的制度基础
凯末尔作为土耳其现代化路径的核心设计者,他所提出的凯末尔主义不仅是一套政治理念,还是土耳其现代民族国家构建的基本制度框架。土耳其民族国家现代化是在奥斯曼帝国解体后国家重建过程中逐步展开的,其主要内容包括政治制度重构、经济发展转型以及民族国家认同的形成,并体现为国家治理体系与社会文化结构的重塑。作为后发国家现代化的一种实践,凯末尔主义并非对西方制度的简单模仿,其核心在于通过国家主导方式推动制度重构与民族国家构建。1937年,共和主义、民族主义、民众主义、国家主义、世俗主义与革命主义被正式写入宪法,标志着凯末尔主义完成了从政治理念向国家制度框架的转化。需要指出的是,这6项原则并非彼此孤立,而是分别围绕政治秩序重构、经济发展推进与国家整合机制3个层面,共同构成了土耳其现代化的制度基础。
首先,共和主义与民众主义奠定了现代政治秩序的基本框架。共和制的确立不仅终结了奥斯曼帝国的君主统治,还通过宪法确认国家主权属于国民,从而推动政治权力由传统王权体制向现代民族国家体制转变。在凯末尔时期的政治结构中,国家权力处于主导地位,议会作为国民主权的制度载体,其运行与国家主导的现代化进程相衔接并服务于改革。然而,在实际运行过程中,共和主义更多体现为一种具有规范意义的制度目标,而非已经稳定运作的民主政治形态。1924年与1930年的多党制尝试相继失败,反映出政治制度设计与社会现实之间的错位。与之相配套的民众主义,则通过“人民之家”等组织形式,将国家的政治动员与社会整合机制延伸至基层社会。这类组织虽然扩大了改革的社会基础,但是其运行仍主要依赖自上而下的政治推动,尚未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社会自主参与机制。
其次,国家主义与革命主义构成现代化推进的重要动力。土耳其共和国初期,由于民族资产阶级力量薄弱、私人资本积累有限,国家在工业化进程中承担起资源组织与经济推动的重要角色。在国家主义的指导下,土耳其政府不仅将重点企业国有化,还日益加强了对运输、银行和金融等关键领域的控制,逐渐形成以国家干预为特征的工业化推进模式。与此同时,革命主义为上述制度变革提供了持续推进的制度依据。凯末尔强调“对旧制度的断裂”以及“持续改革的必要性”,使制度变革本身获得了政治合法性,并进一步强化了国家在社会转型中的主导地位。
最后,民族主义与世俗主义是国家整合的核心机制。在民族主义层面,凯末尔主义以土耳其民族为政治共同体的核心,通过语言改革、历史叙事重构以及教育体系的调整,不断强化统一的国家认同。与此同时,世俗主义则通过废除哈里发制度、统一法律体系以及限制宗教机构的公共职能,使国家治理逐渐脱离奥斯曼帝国时期宗教政治结构的约束,从而为现代国家制度运行提供制度条件。二者相互结合,使国家整合在文化认同与制度结构两个层面同时展开,并为土耳其现代民族国家的稳定运行提供了重要支撑。
总体来看,凯末尔主义并非是对西方现代化模式的简单移植,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一套以国家权力为核心、推动政治整合、经济发展与社会转型的现代化制度框架。在其影响下,土耳其逐渐形成了以国家权力集中为基础、以民族国家认同为整合机制、以国家干预推动发展为主要特征的制度结构,并在较短时间内完成了由帝国体制向现代民族国家体制的转型。但是,这种自上而下推进的现代化模式,也在其内部嵌入了制度改革与社会传统之间的张力。这种张力在后续发展过程中持续存在,并逐渐成为推动土耳其现代化路径不断调适的重要动力。
三、土耳其现代化路径的延续与调适
凯末尔主义所确立的制度框架,不仅奠定了土耳其现代民族国家构建的基础,也在后续历史进程中持续发挥影响。土耳其在完成由帝国体制向现代民族国家体制转型之后,虽然经历了多次制度调整,但其国家治理的基本逻辑并未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在百年现代化进程中,伴随着国内政治结构变化、社会力量扩展以及国际环境变动,土耳其不断对既有制度框架进行调整,从而形成了制度延续与路径调适并存的演变方式。这不仅成为理解土耳其现代化演进的重要线索,也为观察后发国家现代化道路的多样性提供了重要案例。
(一)国家主导框架下政治结构的调整
土耳其政治结构的演变,始终伴随着政治参与扩展和国家权力整合之间的动态调整。随着多元社会力量不断进入政治领域,国家既需要扩大政治参与以回应社会力量扩展,又需要维持国家权力运行的稳定性。在凯末尔主义确立的国家主导框架下,土耳其通过不断的制度调整来回应社会力量扩展所带来的政治压力,逐渐形成国家权力集中与政治参与扩展并存的政治发展路径。
1.从一党制转向多党制
在共和国初期,一党制为新生的土耳其政权提供了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使政府能够集中力量推进国家重建以及一系列自上而下的改革。然而,这一体制在扩大政治参与方面存在明显限制。二战结束后,随着国际格局由战争转向制度竞争,土耳其在安全上面临着来自苏联的压力,于是在外交上逐步向西方阵营靠拢。在外部压力与内部社会需求叠加的背景下,土耳其在政治上引入多党竞争。1946年民主党的成立,标志着制度性政治竞争的正式确立。
多党制的引入,使政治竞争通过选举形式展开,并推动政党逐步向基层社会延伸。从1946年起,主要政党在竞争中不断强化组织建设,政治家也深入小城镇和乡村开展活动以争取选民支持,将政治活动带入地方社会。与此同时,随着人口流动与大众传媒的发展,政党竞争逐步渗透至更广泛的社会层面,提升了民众的政治参与意识。然而,20世纪50年代后期执政党对反对党的压制,以及六七十年代因党派碎片化导致的政府更迭频繁与政策不稳定,均表明政治参与的扩大若缺乏相应的制度整合能力,反而可能削弱国家治理的稳定性。因此,一党制向多党制的转变,更多地体现为政治参与范围的扩大,而制度运行本身仍不稳定,这种不平衡在后续政治发展中持续显现。
2.从议会制转向总统集权制
在多党制运行下,土耳其长期面临政府频繁更迭与治理效率低下的困境,强化行政权力在部分社会群体中被视为提升国家治理能力的重要方式。21世纪初,土耳其逐步推动政治体制调整,最终在2017年通过宪法修正案实现了由议会制向总统制的转型。在新的制度设计中,总统独立行使行政权,可通过总统令对广泛事务做出决定,且在司法领域拥有直接或间接任命宪法法院成员的权力。土耳其总统由此成为集行政、立法与司法三权于一身的领导人。
从制度设计意图上看,这一体制转型主要是为应对议会制下政府更迭频繁、政策连续性不足等问题,通过强化行政主导权以提升国家决策与执行效率。然而,在实际运行中,由于总统同时兼任执政党领导人,导致国家权力、政党组织与政治动员能力高度整合于同一权力中心,行政体系在国家政治运行中的主导性明显增强。在此过程中,原有建立在议会制基础上的权力分立与制衡机制也随之发生调整,其对行政权力的约束功能相对弱化。但从历史延续性来看,这种以强化国家权力应对社会与政治整合压力的思路,在某种程度上延续了凯末尔时期以来国家主导现代化的治理逻辑,只是其实现形式由早期一党体制下的组织集中,转向多党竞争框架下的制度性集中。
3.凯末尔主义遗产继承中军队影响力的变迁
在土耳其政治结构的演进过程中,军队作为具有特殊历史地位的政治行为体,长期在国家权力配置与制度运行中发挥着重要影响。在凯末尔主义传统中,军队长期以维护世俗主义与共和国制度的“守护者”角色自居,其政治介入往往被军方自身视为维护共和国基本原则的必要手段。1960年、1971年与1980年的军事干预,以及国家安全委员会(Milli Güvenlik Kurulu)的制度化设置,使军方在国家决策体系中占据重要位置。尤其是1982年宪法,通过立法手段强化了国家安全委员会对政府决策的影响,使军方在部分领域拥有实质性参与权。然而,自正发党执政以来,随着土耳其推进加入欧盟的相关制度改革,以及国内政治格局的变化,军队的政治影响力逐步被削弱。国家安全委员会也由原先具有实质影响力的决策平台转变为以咨询为主的机构,其成员构成与运作方式逐步转向文官主导。随着军队这一传统制衡力量的逐步退出,土耳其国家权力结构内部的平衡机制再次发生变化,权力进一步向行政中心集中。
总体来看,土耳其政治结构的演变并非简单的制度替代过程,而是在凯末尔主义所确立的国家中心框架内持续调整权力配置。一党制向多党制的转型,体现了政治参与范围的扩展;议会制向总统制的转变,反映了国家权力结构的再集中;而军政关系的演变,则改变了国家内部的制衡机制。这表明,土耳其政治现代化路径在继承国家主导逻辑的基础上,通过制度层面的持续调整不断重构权力结构。
(二)经济现代化下国家干预模式的延续与调适
国家主义是凯末尔现代化模式在经济领域的制度基础,其核心目的是通过国家权力弥补资本不足与市场不完善,从而推动工业化和经济结构转型。土耳其共和国初期,国家主导的经济发展模式在资源配置与产业建设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此后,国家在经济现代化中始终占据重要地位,并未因经济政策的阶段性调整而中断,而是随着不同阶段的发展需求不断调整其干预方式。
1.自由主义外衣下国家干预的隐形延续(1950—1960)
1950年,阿德南·曼德列斯(Adnan Menderes)领导的民主党上台执政,土耳其的经济政策话语从凯末尔时期的国家主义转向强调市场机制与私人部门发展。然而,从实际运行来看,国家并未从经济领域中退出,而是在政策调整的基础上,形成了国家调节与市场机制并存的运行结构。
在产业政策方面,政府虽然提出推动私有化与鼓励私人投资,但受国内资本积累不足、风险承受能力有限等条件限制,国家仍通过国有企业维持对关键部门的控制。在农业领域,国家通过扩大农业信贷、推动农业机械化(如大量进口拖拉机)以及实施农产品价格支持政策,持续介入农业资源配置。在对外开放方面,尽管政府通过了新的《鼓励外国资本法》(Yabancı Sermayeyi Te ʂvik Kanunu),为外资进入提供了相对宽松的条件,但受国内市场规模有限及相关制度条件不完善的制约,外资流入总体仍然有限。据统计,在民主党执政(1950—1960)的10年间,在土耳其投资的外资企业不足30家,其投资规模在私人投资总额中所占比重始终较低。因此,民主党的自由主义政策在实际运行中并未形成真正由市场主导的资源配置机制。这一时期的经济自由化更多体现为政策取向的调整,而非制度结构的根本转型。其间,国家在资源配置中的主导地位并未被削弱,而是以更为隐性的方式延续下来。土耳其经济学家祖尔库夫·艾登(Zülküf Aydın)也指出,民主党在经济政策上始终存在矛盾:它虽试图推行经济自由化,却未能摆脱强大的国家干预,呈现出在自由市场原则与国家干预之间摇摆不定的特点。
2.计划体制下国家干预模式的创新(1961—1980)
1960年政变后,土耳其逐步引入以发展计划为核心的国家主导发展模式,国家干预由零散干预转向系统性计划。时任总统杰马勒·古尔塞勒(Cemal Gürsel)推动建立以五年发展计划为核心的经济治理框架,并通过公共部门在资源配置中的主导作用,使国家在经济运行中的角色得到显著强化。
1963年,土耳其正式启动首个五年发展计划与进口替代工业化战略。该经济模式的创新主要体现在3个层面:第一,国家干预由临时性政策逐步走向制度化运行。国家计划组织(Devlet Planlama Teşkilatı)负责统筹投资方向、分配外汇与配置公共资源,这使工业发展目标与宏观调控指标都被纳入相对稳定的政策框架之中,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经济政策随政治周期波动的影响。第二,国家干预在政策工具上呈现出系统性协同特征。国有企业主导钢铁、石化等需大量投入的基础产业,为私营制造业企业提供关键中间产品,而外汇管制与进口许可制度则为国内工业提供了发展空间。第三,资源配置由市场主导转向计划引导。五年计划通过在农业、基础设施与工业之间设定投资优先顺序,以公共投资引导私人资本流向,从而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市场机制下可能出现的结构性失衡。该模式显著提升了国家干预的制度化程度,并成为20世纪60—70年代初土耳其经济增长的重要制度基础。然而,该模式的有效运转在较大程度上依赖外部资本输入与廉价能源供给。1979年,第二次石油危机后,国际经济环境恶化,该模式的结构性不足逐步暴露,外汇短缺与通货膨胀问题日益加剧,并最终在20世纪80年代初的经济危机中集中爆发,推动土耳其转向以市场化改革为导向的新一轮经济路径调整。
3.新自由主义转型中国家干预方式的调整(1981—2002)
1980年军事政变后,在全球新自由主义浪潮与国际金融体系重组的背景下,土耳其逐步放弃以进口替代为核心的发展模式,转向更加依赖外部市场与国际资本的发展路径。1982年宪法在法律层面以“混合经济”取代此前“国家主义”的表述,反映出国家主导发展模式的调整。然而,这一转型并不意味着国家在经济领域作用的弱化,而是表现为国家干预方式的改变。
国家逐步退出对生产领域的直接控制,其经济职能由生产参与者转向市场规则制定者与宏观经济调控者。具体而言,国家不再主要通过国有企业与计划体系直接配置资源,而是通过汇率政策、出口激励与金融监管等工具,对市场运行进行引导,从而推动资源向出口导向型产业流动。与此同时,私有化进程强化了这一转型,国家通过重组与出售国有企业逐步退出竞争性生产领域。国家的经济干预方式由直接参与生产转向以制度规则与政策工具为基础的间接调节。然而,国家干预方式的转变虽增强了市场活力,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国家对经济运行的整体把控能力,使国家既难以有效引导产业结构升级,也难以应对资本快速流动所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20世纪90年代后,随着金融自由化的深入与外部资本流动加剧,土耳其经济运行的不稳定性明显上升,通货膨胀、财政失衡与外债压力交织,并在2001年金融危机中集中爆发。这不仅反映出市场在宏观调控与风险防控方面的不足,也为国家干预的再次强化提供了现实动因。
4.新形势下国家干预的再强化(2003年至今)
2002年,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图片)领导的正发党上台执政后,在延续既有市场化改革的基础上逐步推动国家干预方式的再调整。国家在维持市场机制总体框架的前提下,强化制度监管与政策协调能力。具体来看,正发党在吸收此前经济稳定与结构改革方案的基础上,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达成了一项宏观经济稳定和结构调整的计划,加强了国家在金融和银行系统的监管功能,这为土耳其经济的恢复与增长提供了重要支撑。
然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随着外部需求收缩与国际资本流动波动加剧,以外向型增长为主的土耳其经济模式面临较大压力,经济增长动力明显减弱。在此背景下,国家干预呈现出新的变化,即由此前以制度性调控为主,逐步转向以行政主导为特征的选择性介入。政府通过加强对金融体系、货币政策以及公共投资方向的行政主导,在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等关键领域重新强化国家的影响力,使经济决策在更大程度上集中于行政体系内部。与此同时,原总理下属的经济部、国库与财政署等部门被重新整合,并逐步纳入总统权力体系之中。这种调整并非回归传统的全面国家干预,而是在市场机制框架内,通过对重点领域的定向介入,重新强化国家对经济运行的引导能力。这既是对20世纪90年代以来国家调控能力不足的回应,也反映出在全球资本流动加剧与经济风险上升的背景下后发国家重新强化经济治理能力的发展趋势。
总体来看,自土耳其共和国建立以来,国家始终以不同方式参与经济运行,其作用并未随着市场化改革而消失,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通过调整干预方式得以延续。从早期以直接控制为特征的国家主导模式,到计划体制下的制度化干预,再到新自由主义阶段以宏观调控为主的间接调节,以及近年来在关键领域的选择性再介入,国家始终是推动经济现代化的重要力量。在此过程中,国家干预与市场化改革并未形成完全替代关系,而是在不同发展阶段与现实约束下相互交织,共同塑造了土耳其的经济发展。由此可见,土耳其经济现代化路径并非国家与市场之间的线性替代,而是在不断调整国家干预方式与市场运行关系过程中推进的发展模式。土耳其的发展历程表明,对于后发国家而言,市场化改革并不意味着国家经济功能的消退,国家仍需在产业升级、风险调控与经济整合过程中持续发挥作用,其角色更多表现为干预方式与治理工具的转型,而非国家力量的退出。
(三)社会现代化下世俗与宗教关系的调整
土耳其的社会现代化并非一种线性的去宗教化过程,而是国家主导下对宗教社会功能的持续重构。凯末尔主义所确立的世俗主义原则,并不旨在将宗教排除出社会生活,而是通过国家权力对宗教事务进行制度化管理,重新界定宗教在公共领域中的位置,使其由原先具有政治与社会整合功能的独立权威,转变为服务现代国家秩序的社会性力量。
1.伊斯兰力量在社会层面的扩展
在凯末尔主义确立的世俗主义框架下,宗教在土耳其社会中的功能经历了显著调整。通过法律改革、教育体系重塑以及宗教机构的国家化管理,宗教原有的政治与社会整合功能被大幅削弱,其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国家可控的空间之内。然而,这种对宗教的制度性压缩并未消除其社会基础。宗教仍广泛存在于日常生活、地方社会与人际网络之中,并持续发挥身份认同与社会动员功能。
20世纪40年代后,随着多党政治的确立与选举竞争的引入,国家与社会之间的互动方式发生变化,宗教因素逐渐被重新纳入公共表达之中。政党在争取选民支持的过程中,逐步调整宗教政策,使宗教由此前受到限制的社会力量,转变为能够被政治动员的重要社会资源。这一调整既回应了乡村与保守社会群体的宗教需求,也体现出多党竞争背景下宗教资源政治化的发展趋势。以阿德南·曼德列斯执政时期(1950—1960)为例,民主党通过恢复阿拉伯语宣礼、扩大宗教教育等措施,在不突破世俗主义基本框架的前提下,对宗教活动空间进行了有限放松。
20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城市化加快,大量乡村人口进入城市,新兴宗教保守阶层逐渐形成,并进一步推动宗教从社会基础向政治支持力量转化。以纳杰梅丁·埃尔巴坎(Necmettin Erbakan)为代表的伊斯兰政治力量开始登上政治舞台,标志着宗教不再仅仅作为社会文化现象存在,而是逐渐通过制度化渠道参与公共事务。然而,需要指出的是,这一过程始终未突破世俗主义的基本边界,宗教力量更多的是在既有政治框架内寻求合法表达空间。
2.伊斯兰政治力量的制度化整合
在社会层面完成适应与扩展的基础上,土耳其宗教力量逐步通过现代政党形式进入政治领域,实现其公共表达方式的转型。20世纪90年代,伊斯兰政治力量通过政党组织参与选举竞争,埃尔巴坎领导的繁荣党甚至成为议会最大党并参与联合执政。然而,这一发展路径很快受到世俗主义体制的约束。1997年,军方通过国家安全委员会向政府施加压力,迫使政府下台并取缔相关伊斯兰政党,显示出世俗主义体制对宗教政治化的严格边界控制。
在此背景下,伊斯兰政治力量开始对其发展路径进行调整,由早期带有对抗性的政治表达转向在既有制度框架内寻求整合与合法性。埃尔多安领导下的正发党通过淡化伊斯兰主义政治色彩,将自身定位为保守民主政党,从而在不挑战世俗主义框架的前提下进入主流政治体系。与此同时,国家对宗教的治理方式也发生相应调整。在维持世俗主义基本原则的前提下,政府在教育、公共空间与社会政策等领域适度扩大宗教表达空间,使宗教逐渐被纳入更稳定的公共运行框架之中。这并不意味着国家放弃对宗教的规制,而是表明宗教逐渐由社会性力量转变为国家治理体系中的制度性参与者。这一转型使宗教不再游离于国家之外,而是成为现代政治体系内部的一部分,从而进一步印证了土耳其社会文化现代化并非去宗教化过程,而是在国家主导下对宗教社会功能的持续调整。
总体而言,土耳其现代化并未脱离凯末尔主义所确立的国家中心框架,而是在不同历史阶段围绕国家权力结构、经济干预方式以及社会整合机制不断进行调适。这一过程并非制度变迁的简单叠加,而是国家在社会动员扩展、发展需求变化与认同结构转型的多重压力下,对既有现代化路径进行的系统性调整。然而,在权力集中与政治参与扩展之间、市场机制与国家干预之间、世俗主义原则与宗教社会基础之间,始终存在难以彻底化解的内在张力。不同阶段的制度调整虽然缓解了部分矛盾,但也不断产生新的失衡与冲突,从而使土耳其现代化长期处于动态调适之中。土耳其现代化的百年演变表明,后发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并非按照单一模式线性推进,而是在国家建构、社会整合与文化传统之间不断进行动态调适的历史过程。现代化也并不意味着传统因素的彻底消失,而是更多地体现为国家对传统力量的重新组织与制度化整合。
四、历史反思:现代化路径的结构性张力
凯末尔时期建立的现代化模式,本质上是一种以强化国家能力为核心的自上而下的制度重构路径。这一路径在提升国家整合能力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国家制度设计与社会结构演变之间的发展错位。随着社会动员扩展与社会结构变化,政治、经济与社会文化领域中的结构性张力不断显现,并在后续制度调整过程中被反复激活。
(一)国家主导与政治参与扩展之间的张力
在土耳其政治现代化进程中,长期存在国家主导制度转型与社会政治参与扩展之间的非同步性。凯末尔时期建立的现代化模式,主要由世俗官僚、军队与城市精英推动,其核心在于通过集中政治权力快速推进世俗化与现代国家构建。然而,随着社会结构变化与政治参与范围的扩大,越来越多的地方社会力量、宗教保守群体与基层民众逐渐进入政治领域,使国家主导的政治运行方式不断面临新的社会压力。
在现代化初期,国家主导模式有助于迅速建立制度框架并维持政治秩序,但其局限在于社会多元力量缺乏稳定的政治表达渠道。20世纪50年代以后,随着多党制与选举政治的发展,政治参与范围不断扩大,原本处于政治边缘的社会群体开始逐渐进入公共政治空间。进入21世纪后,正发党长期执政进一步扩大了宗教保守群体与新兴社会力量的政治影响力,并推动国家与社会关系发生调整。然而,政治参与的扩大并未改变国家长期以来依赖行政权力主导政治运行的基本方式。
与此同时,社会结构多元化也使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利益分歧更加明显。围绕宗教认同、族群权利与生活方式等议题,各类社会力量不断强化自身政治诉求。例如,2013年爆发的盖齐公园抗议活动,库尔德问题的持续紧张以及阿拉维派等宗教少数群体争取宗教平等权利等现象,都表明政治参与扩大虽然增加了社会表达空间,但也使国家协调社会分歧的难度进一步上升。
因此,土耳其政治现代化的核心问题并不在于国家主导或政治参与本身,而在于两者始终缺乏稳定的协调机制。当社会参与扩大到一定程度时,国家往往重新强化行政权力,以维持政治秩序与政策控制能力,从而使政治发展长期在参与扩展与权力集中之间反复摆动。这种国家力量与社会力量之间持续存在的张力,也构成了土耳其政治现代化反复波动的重要根源。
(二)国家干预与市场机制之间的发展张力
在土耳其经济现代化进程中,国家干预与市场机制并非简单对立,而是在不同阶段共同影响经济发展的空间格局。国家主导的发展战略在工业化初期更强调增长效率与资本积累,资源配置往往优先向产业基础较好、交通条件较优的地区集中;而市场机制运行则以收益与风险回报为导向,进一步强化资本向优势地区流动的趋势。在这一过程中,土耳其早期的发展导向与后续市场资本流动在空间上形成叠加效应,并持续推动区域发展差异扩大。
奥斯曼时期西部沿海地区拥有较强的商业与交通条件,东部地区则长期滞后,这共同构成了共和国时期区域发展不均衡的历史基础。共和国成立初期,国家主导的工业化战略出于工业基础、交通条件与国家治理能力等现实考虑,将有限资源优先配置于西部沿海地区。这种以增长优先为导向的发展方式,在推动工业化起步的同时,也进一步扩大了区域差异。20世纪50年代以后,市场机制的引入并未改变这一结构,反而使资本进一步向西部沿海地区集中。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伴随着经济自由化与出口导向型发展战略,私人资本、外向型产业与服务业持续向西部沿海地区聚集,而东部地区则因基础设施、人力资本与安全环境等因素,在市场竞争中长期处于不利地位。
进入21世纪后,土耳其政府虽通过区域发展项目、基础设施投资与财政支持等方式试图缩小区域差距,但这些再分配性政策在既有产业结构与资本流动格局约束下,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发展不均衡的结构基础。由此可见,土耳其经济现代化的核心问题并不在于国家干预与市场机制之间的简单对立,而在于二者分别围绕增长效率与资本收益展开,并在长期发展过程中共同强化了既有区域差异。土耳其的发展经验表明,对于后发国家而言,国家主导工业化与市场化改革虽然都能够推动经济增长,但如果缺乏对区域发展差异的持续调节,经济现代化进程也可能不断加剧内部发展的不平衡状态。
(三)世俗与宗教关系的再塑造
在土耳其社会现代化进程中,世俗主义始终是国家重塑社会秩序的重要治理原则。凯末尔时期所确立的世俗化路径,主要依托法律体系、教育结构与宗教事务管理机制,将宗教纳入国家管理之中,其核心在于通过世俗化手段重塑公共领域的运行规则,并以此塑造统一的国家认同。然而,国家推动的世俗化并未改变社会层面长期存在的宗教认同结构。虽然国家不断强化世俗公共秩序,但宗教仍长期存在于日常生活、价值观念与群体认同之中,从而使国家主导的世俗化方向与社会文化现实之间始终存在一定差距。
21世纪,正发党在此前有限调整基础上,进一步改变国家与宗教之间的关系。在维持世俗制度框架的前提下,政府逐步扩大宗教教育、放宽公共空间中的宗教表达,并强化宗教事务局在社会治理中的作用。然而,这种调整并未从根本上消除社会文化层面的分化。库尔德群体的语言与文化权利问题,以及阿拉维派等宗教少数群体在宗教实践中的平等诉求,都表明社会整合并未随着制度调整而自动实现。换言之,即使宗教重新获得更大公共空间,也并不意味着社会认同趋于统一,不同群体之间围绕身份认同与文化表达的差异仍长期存在。
总体而言,土耳其现代化进程中的诸多矛盾,根源在于国家主导的现代化目标与社会结构演变之间长期存在的不协调。在政治层面,这表现为国家权力集中与政治参与扩展之间的反复调整;在经济层面,则体现为增长优先的发展导向与区域均衡目标之间长期难以兼顾;在社会文化层面,国家推动的世俗化方向与社会层面的宗教认同之间始终存在落差。不同领域的问题虽然表现形式各异,但都反映出后发国家现代化过程中,国家制度推进与社会结构变化之间难以完全同步的发展特征。
由此可见,土耳其现代化并非单纯以制度变迁为线索的线性发展过程,而是在国家主导框架下,伴随着社会结构持续变化而不断调整的历史进程。其百年演变所反映的,并不仅仅是国家与社会之间存在张力,更在于国家主导的现代化改革在推动制度转型的同时,在不断改变着社会结构、利益关系与认同方式,而这些新的社会力量又持续反作用于国家治理体系,从而推动现代化路径反复调整。土耳其现代化并非对西方模式的简单复制,而是在国家主导框架下不断协调制度变迁、社会整合与文化传统关系的发展过程,这对于理解中国式现代化具有一定的参考意义。中国式现代化之所以强调共同富裕、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协调发展,以及中华文明的延续性,根本上在于现代化不仅是经济增长和制度建设的问题,同时也涉及社会整合、文化认同与国家治理的长期协调。土耳其现代化过程中长期存在的政治反复、发展失衡与社会分化,也从反面说明,后发国家现代化并不是完成制度转型后便能够自然稳定运行的过程,而需要国家在现代化推进过程中持续回应社会变化,在发展、治理与文化传统之间保持相对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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