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并实现现代化，是近现代以来世界上所有国家和人民孜孜以求的梦想和追求。在发展中国家中，拉美国家现代化道路的探索过程非常典型，更具区域性、整体性与可比较性等鲜明特征，尤其从政治文化维度来对拉美国家特别是其域内主要大国现代化历程的经验教训进行阐述，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一、拉美国家现代化道路探索的基本特点阐析

　　从整体角度看，在发展中国家中，拉美国家现代化（简称拉美现代化）起步普遍早于亚洲、非洲，可以定位为探路的“先行者”，取得了一定成就，也积累了一些经验。不少学者认为拉美现代化从19世纪中期开始了，也有人认为起步于二战后，其大体经历了四个阶段。非洲大多数国家、亚洲部分国家在二战后乃至到20世纪50、60年代才相继独立、成为民族国家，其工业化或现代化过程更晚。

　　（二）展现出多国群体性兴起的集群效应

　　早在拉美现代化进程初期，巴西、阿根廷、智利、墨西哥、哥伦比亚、委内瑞拉等许多国家就建立和巩固了以广泛参与为特征的民主形式和一系列促进拉美社会经济基础现代化的重要进程，包括工业化、城市化，以及教育的提升，现代化思想理论被本地区多国广泛接受和应用。

　　（三）现代化运行轨迹波动、反复和多样化

　　拉美现代化一直在曲折中前行。20世纪30年代大危机，使拉美现代化受到严重冲击。80年代初拉美债务危机爆发，导致其经济社会发展乃至退回到70年代初的水平。80年代拉美普遍推行新自由主义模式后，世纪之交先后爆发墨西哥、巴西、阿根廷等国金融危机。自21世纪以来，拉美多数国家又在左右翼政权交替中探索具有本国特色的现代化道路。

　　（四）殖民遗产的严重拖累

　　鉴于拉美历史上曾是欧洲的殖民地，在其现代化进程中，背负着沉重的西方殖民遗产，诸如大地产制下的土地分配严重不公，经济结构不合理，产业布局大都单一，乃至成为西方国家的原材料供应地。

　　（五）外部环境的深刻影响

　　在拉美现代化的各个阶段，不少国家深受西方国家的多重影响，如西方国家对大宗商品需求的影响，也受国际资本投机性流动的影响，这严重影响着拉美国家金融稳定。此外，还受到西方国家政治和对外政策的影响，美国视拉美为其“后院”，长期干预拉美多国内政外交事务。

　　（六）多数国家现代化探索难言成功

　　除智利等极少数国家外，多数拉美国家并未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其经济、社会、人文指标与发达国家相比存在较大差距，不少国家甚至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处于从发展中国家向发达国家的艰难过渡中，且经济社会动荡与危机不断。

　　二、拉美国家现代化道路探索受挫的政治文化因素

　　主要包括：其一，不同思潮激荡下各种“主义”的局限性。在拉美国家现代化道路的不同时期，自由主义、实证主义、职团主义、民众主义、结构主义（也称发展主义）、官僚威权主义、经济民族主义、新自由主义等不少思想理论都试图对本国乃至地区的现代化进程施加影响。这些主义大都存在某些先天性缺陷，而且各种“主义”多是相互排斥和贬损，导致政策偏差和实施效果打折扣，直至引发动荡和危机。其二，意识形态分歧导致的严重左右之争。拉美现代化进程曲折，严重的意识形态分歧特别是左右纷争是其重要原因之一。这种意识形态纷争不仅发生在一国内部，而且也在地区层面多次出现，甚至引发流血事件，如20世纪70年代的“智利政变”。其三，现代化道路顶层设计的制度性障碍长期存在。主要体现在：一是多国大都缺乏一种能够长期引领本国现代化推行的主流价值观。二是利益集团和阶层间的立场认知分歧，难以形成能为大多数人认同并愿意共同推进的现代化顶层设计方案。三是政治体制的局限，除古巴外，其他国家均难以一张蓝图绘到底。

　　（二）政治体制缺陷带来政策执行力不足的困境

　　其一，权力制衡机制牵制执政党和政府有效施策。在拉美多国政坛，三权分立在多国带来三权相互制约和牵制，尤其是府院即行政与立法机构之争几乎贯穿每届政府任期的全过程，朝野政党争斗导致政府制定的许多政策规划难以顺利实施，且施政效率低下，多国政府的治理能力有限，造成不少拉美国家营商环境整体欠佳。

　　其二，政治不稳定性的长期困扰。影响拉美现代化进程的政治障碍主要在于：一是部分民选政府权威性不足，多是弱势政府，党争不断，政府施政艰难，政策落地少。二是一些民选政权“短命性”频现，军事政变多发。拉美多国组建的多是联合政府，难以善终。

　　（三）文化自信不足与“民族自卑”催化其现代化探索的迷失

　　其一，对西方现代化文明发展长期存有仰视与盲从心态。拉美早期领导独立运动的革命者，不少是留学欧美的年轻土生白人，他们深受欧美资产阶级革命思想影响，认为只要效仿欧洲、北美，就可以建成现代化国家，甚至还认为走上现代化的关键在于有没有或者能否确立一部以欧美为样板的宪法，并基本上引入了西方代议制民主制度。同时，拉美精英大都仰视和崇尚西方现代化思想理论，积极宣传“欧化主义”。

　　其二，制度体系与决策层面全链条地受西方影响。美欧对拉美上层建筑的影响，深刻体现在精英认知—政策选择—发展绩效这种递进式的逻辑传导链条体系中。拉美教育体系深度欧化和西化，高层次人才的培养也以西式为导向，各界精英乃至多国总统都有留美留欧背景。这就带来了各界精英阶层的立场与价值取向，较容易形成以西化为导向的价值共识与思想共鸣，尤其是在意识形态相近的中右翼政党中更是如此。当权者的政策选择，几乎都不约而同地与美欧亦步亦趋。但这种盲从、追随与模仿模式的政策选择，在发展绩效上多次发生与预期的重大偏差，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

　　其三，拉美社会文化中存在若干消极现象。主要包括：一是及时行乐的消费观，拉美国家消费文化盛行，寅吃卯粮风气浓厚，带来储蓄率偏低与投资相对不足。二是时间观念较淡薄，民众守时观念不强，影响行政与工作效率。三是对创新的敏感度低，安于现状的心态较明显。

　　（四）利己主义对拉美现代化的多重“拖累”

　　其一，地方主义上升带来治理风险。拉美国家中央集权度普遍不足，地方权力较大，在涉及权力与利益的分配过程中，多国地方主义不同程度地泛起，乃至抗衡中央。

　　其二，各种利益集团自利性的制约。拉美各种利益集团对自身利益的固化及顽固防守，是制约相关改革政策的制定与推行，影响社会公平正义，成为阻碍国家现代化顺利推进的重大制度性阻碍。像拉美多数国家的土地改革均不彻底，土地高度集中的状况至今未有明显改变，由此积累起了数以百万计的无地农民。而且，巴西、墨西哥、秘鲁等国教育、医疗领域的改革，也遭到所在部门的工会等利益团体不同程度的阻挠。

　　其三，裙带主义与公民社会自主性不足的情况突出。拉美国家的公民社会相对脆弱，长期发展不足，并高度依赖国家和政治的各项规定，社会生活中的裙带关系盛行。各国许多的文化中心都是由当地政府直接设立，并由控制它们的政治多数派管理，这无疑使政治对公民社会和文化机构过度施加了影响。

　　（五）腐败等社会顽疾的严重侵蚀

　　其一，拉美多国腐败的长期化、严重化。腐败问题对拉美现代化的影响主要包括：一是其腐败的系统性。在拉美大多数国家，腐败不是在单个部门、领域及群体发生，而是一种系统性问题，涉及公共机构与私营部门，各个领域与部门，上层、中层与下层群体人员，尤其是上层群体乃至国家总统的腐败频频出现。二是腐败的普遍性与严重性。透明国际发布的2020年的“清廉指数”排名显示，在全球180个国家中，拉美国家大都靠后，像主要大国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分别排名第78、94、124位，危地马拉、海地则位居第159、176位。三是受“腐败文化”影响。庇护主义在拉美普遍存在，或者说政治和文化上的个人主义风行。在拉美多国，想要在政治和文化领域获得工作机会，仅凭教育背景、所获技能和个人成就难以保证，必须要有身居高位的“熟人”“靠山”或“朋友”来“提供帮助”。

　　其二，各种有组织犯罪的频发高发。在拉美地区，各种有组织犯罪乃至跨国犯罪猖獗，长期影响拉美多国社会安定与现代化顺利的推进。资料显示，2017年上半年全球犯罪率最高的前10个国家中，拉美国家占了5个。长期以来，拉美地区谋杀甚至政治性暗杀不断，暴力恐怖活动频繁，贩毒活动猖狂，洗钱、枪支、卖淫等有组织犯罪活动猖獗，对多国现代化进程带来不利影响。

　　其三，严重的社会贫富分化。拉美可以说是世界上不平等最严重的地区。在21世纪初，拉美国家的基尼系数高达0.51，世界上15个最不平等的国家中，有10个是拉美国家。拉美社会严重的两极分化带来社会的贫困化现象突出，2019年底，该地区有1.91亿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严重的贫富分化对于拉美国家现代化的消极影响明显，它成为引发拉美多国社会不稳定的主要根源之一。

　　三、对拉美国家现代化道路探索的思考

　　从领导组织制度的维度分析，缺乏强有力的组织和领导力量应是其关键因素，这是拉美多国三权过度分立、相互制衡牵制的政治体制局限所致。拉美强有力的政治力量为何难以塑造，其根源在于政党弱、执政的政府不强势。拉美的经验教训表明，在推进现代化的道路上，塑造强有力的政治力量，关键就在于能否产生强有力的政党，特别是有利于较长时期当政的执政党。政党强则政府强、国家强，进而能为本国现代化战略的实施提供有力的组织保障。

　　（二）现代化模式中独立自主战略的选择

　　拉美现代化迄今大都未能成功实现的主要教训在于缺乏独立自主推进本国现代化的心理素质、精神秉赋、战略决心与实施能力。在拉美社会发展的多个历史阶段，其现代化大都是在依附心态、依赖西方的模式下进行的。在未来AI引领新一轮科技变革的新时代中，包括拉美国家在内的广大发展中国家，是否独立自主地走出一条新的发展道路，能否制定并实施具有自身特色优势的数字经济战略，减少对西方国家的高科技依赖乃至制约，是决定其现代化道路能否成功推进的关键一环。

　　（三）广泛民族共识的思想基础能否构建和巩固

　　在现代化与民族关系的问题上，拉美的实践给许多发展中国家上了深刻一课。拉美的经验教训表明：一是应当把如何实现本国现代化目标，同民族振兴和人民的长远未来紧密结合起来，没有国家的现代化，民族振兴只是空谈；而只谈现代化，不讲民族振兴，现代化就失去了灵魂和方向。二是应当在现代化道路探索中赢得广泛的民族共识，在思想认知、理想目标及利益追求等方面，努力寻求全民族的最大公约数。

　　（四）现代化道路探索中的国情把握问题

　　拉美大多数国家现代化探索为何总体上难言成功，根本上讲是它们没有找到符合本国国情的现代化道路，还没有探寻到适合自己的路径。拉美给后发国家的启示在于：一是认清和吃透国情，实事求是地设计本国的现代化战略和路径。二是应当根据形势和时代的变化对本国现代化的路径与方案进行必要的调整、补充和完善，要与时俱进、因势而变。三是要敢于打破西方的迷思，坚定走自己的现代化之路。对于广大发展中国家来讲，不打破对西方现代化道路的路径依赖，就不可能在现代化道路的探索中解放自己，实现真正的自立和成长，走出一条具有本国本地区特色的现代化道路。

　　（五）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国际意义与当代价值

　　作为最大发展中国家的中国，成功推进和拓展了中国式现代化，走出了一条有别于西方、具有自身特色的现代化道路。在21世纪的今天，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成功探索，无疑具有重要世界意义，将带来日益增大的国际影响。正基于此，就自然引出了中国式现代化与发展中国家现代化的关系问题，至少揭示了以下几层意思：其一，在人类的现代化演进史上，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成功探索，在极大的意义上打破了世人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民众对西方现代化模式的迷信，增强了他们探索具有本国国情的现代化道路的信心和力量，为他们做出了示范与榜样作用。其二，中国式现代化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其许多经验和做法将成为国际公共产品，已经并将继续产生超出国界的意义。其三，中国与不少发展中国家有着共同的历史遭遇和大体相近的生产力发展水平，在探索现代化的进程中可以实现双向互动，相互取长补短、共同促进和发展。因此，相较于西方现代化模式，中国现代化道路与模式对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更具吸引力、影响力，它们有更强烈的意愿与诉求向中国学习和借鉴，加强同中国的交流和合作。中国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同样也愿意向广大发展中国家分享中国现代化的经验，扩大同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合作，为人类共同走向现代化贡献中国的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