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发展问题一直困扰全球南方,维护自身的发展权一直是全球南方国家开展国际斗争的核心议题。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经济全球化的深入发展,全球南方驶入发展的快车道,国际经济地位持续上升。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是世界大变局的鲜明标志,全球南方国家共同迈向现代化是世界历史上一件具有深远意义的大事,也是人类文明进程中史无前例的壮举。全球南方的群体性崛起彰显了广大发展中国家整体的政治经济影响力不断扩大。从群体性崛起到共同迈向现代化,不仅揭示了全球南方发展的时代特征,还意味着全球南方发展权的实现面临全新的历史语境。全球南方对现代化的追求不再是对西方工业化模式的简单模仿与追赶,而必须在应对气候变化、技术革命、地缘政治变动等多重全球性挑战中,探索出一条既符合本国国情、增进本国人民福祉,又能促进全球平衡、可持续发展的共同现代化新路径。发展权对全球南方国家追求共同发展和迈向共同现代化有何重要意义?全球南方国家如何通过维护和实现发展权迈向共同现代化?本文将围绕上述问题展开讨论,并以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实践为重要参照,阐释发展权话语的重要学理与现实意义,探讨全球南方国家如何在相互支持中探索符合各自国情的现代化道路,展现全球南方迈向共同现代化的现实路径。
一 发展权:理论内涵与现实价值
发展权作为一项不可剥夺的人权,不仅包含每个人参与、贡献并享受发展的权利,更强调了民族和国家在平等基础上追求自主发展的正当性。在当前全球发展赤字持续扩大的背景下,发展权被赋予了更加丰富的理论内涵,并为推动人类共同繁荣提供了价值指引。
(一)发展权的理论内涵
发展权的理论内涵立足于人的尊严、平等与自由,其演进反映了国际社会对发展实践的深刻反思,体现了发展的普遍性和包容性,并为全球南方推动建立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提供了有力的话语武器。
首先,发展权具有无可争辩的人权属性。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在非殖民化浪潮以及国际社会对不公正、不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进行反思的背景下,国际人权话语与发展话语交汇,维护发展权的呼声日益高涨。1986年12月4日,联合国大会通过《发展权宣言》,发展权由此被正式纳入国际人权话语和议程。《发展权宣言》指出:“发展权是一项不可剥夺的人权,每个人和所有民族都有权参与,促进并享受经济、社会、文化和政治发展,在这些发展中,所有人权和基本自由都能得到充分实现。” 由此可见,发展权是一项基本人权,是人类不可或缺、不可转让的权利,并且与其他基本人权相互依存。发展权是一项综合性权利,强调经济、社会、文化及政治等多维度协同并充分发展的规范性要求,体现了“人的全面发展”的价值取向。发展权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长期以来围绕以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为核心的第一代人权观与以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为核心的第二代人权观在价值优先序列上的争论。发展权彰显了过程与结果辩证统一的权利主张,意味着每个人都有权参与、促进和享受发展,有权知晓并参与发展决策,并在国内和国际层面的发展进程中不受系统性排斥。同时,发展权意味着民生福祉的持续改善,并要求发展成果得到公平分配。
其次,发展权具有鲜明的共同属性。“发展权既是每个人的人权,又是国家、民族和全体人民共同享有的人权。” 发展权是个体人权与集体人权的统一,突出了发展主体的普遍性与包容性。发展权既关注每一个人是否拥有参与发展和享有发展成果的机会,也关注民族或国家整体自主实现全面发展的空间是否受到压缩和限制。《发展权宣言》指出:“各国对创造有利于实现发展权的国家和国际条件负有首要责任。” 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背景下,各国的发展与福祉相互依存,对实现全人类的全面发展负有共同责任。发展赤字是各国自身禀赋与能力限制以及现行全球政治经济体系约束的共同作用的结果,消除贫困、排除结构性发展障碍以及建立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是世界各国的共同义务。正因如此,各国的共同行动是解决发展问题的关键,“各国有义务相互合作,确保发展并消除发展障碍”。这意味着各国需要在国际层面通过平等协商来制定和完善有助于共同发展的规则与制度,在消除现有发展障碍的同时避免制造新的发展障碍;各国需要加强官方发展援助、技术转让和能力建设等各种形式的发展合作,特别是加强对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能力建设,共同应对全球发展挑战。
最后,发展权具有日益重要的话语属性。发展权被正式确立为一项国际人权,是广大全球南方国家在全球人权议程和全球发展议程中积极提升话语权和影响力的重要成果。全球南方国家积极推动《发展权宣言》的制定和通过,努力维护并拓展发展权话语的影响力和传播度。中国和不结盟运动国家主张将发展权置于落实《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中心位置,协力推动《发展权公约》的拟定,推动发展权话语的法制化进程。但是,不同文明对发展权的理解和诠释呈现出多元性。《非洲人权和人民权利宪章》提出,“所有民族都应享有经济、社会和文化发展的权利”,突出强调了人民自由处置其财富和自然资源的权利,体现了殖民掠夺的历史背景。中国强调“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权,奉行人民至上的价值取向,并将人民视为推动发展的根本力量。西方发达国家倾向于将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视作人权的核心内容,忽视发展权,或仅将其作为前者的补充,担心发展权话语过于强调发达国家的义务并被用于向其索取更多发展援助。发展权话语将“欠发达”或“发展不足”从一种“内部失败”或“自身落后”的叙事,转变为“被剥削”或“结构性不平等”的国际公平正义问题。发展权话语的增强有助于提升改革现有不合理国际经济秩序的合法性,在国际规则制定的议程设置、决策参与和执行落实方面更好地体现平等互利原则。
(二)发展权的现实价值
在百年大变局加速演进的时代背景下,发展权的现实价值愈发凸显。发展权不仅为全球南方争取国际话语权和规则制定权增强了道义优势,更为应对全球发展赤字、顺应全球发展动力转换和推动国际秩序变革提供了行动指南。
当今世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发展赤字,凸显了发展权的实践价值。当前,全球发展不充分与不平衡问题依然存在,全球发展动能依然不足。联合国发布的《2024年可持续发展目标报告》显示,在可评估的135个目标中,仅有约17%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取得积极进展,超过1/3的目标进展停滞或出现倒退。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等全球性挑战持续侵蚀各国发展的物质基础与社会基础,尤其对基础设施薄弱、财政空间有限且应急救灾能力不足的全球南方国家造成严重冲击。新冠疫情对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造成的严重冲击,深刻揭示了全球经济的脆弱性及全球发展韧性的不足。面对日益严峻的全球发展赤字,发展权为审视与纠正全球发展失衡提供了规范指引。
当前,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全球发展动力正面临深刻转换。联合国《2023年技术创新报告》评估了人工智能、物联网和电动汽车等17项前沿技术的快速发展,认为到2030年这些技术的市场总价值有望超过9.5万亿美元。这既为各国提升生产力、转型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机遇,但也带来了进一步拉大全球技术与发展鸿沟、固化全球经济与技术结构不平等的风险,这一风险在全球南方国家尤为突出。在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全球南方国家数字竞争力的提升面临数字设施建设薄弱和发达国家数字技术垄断等内外部多重约束。全球绿色转型也给全球南方国家带来产业结构调整的内部压力。在这一经济发展动力转型期,发展权的现实意义进一步凸显。发展权意味着发展机会的普遍享有与发展成果的公平分配。这要求在国际层面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技术分享机制,通过加强发展合作提升各国特别是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能力,激发全球南方国家的内生发展潜力,保障全球南方国家获取并应用新兴技术的能力。这也要求发达国家和全球南方国家在技术变迁和绿色转型的背景下,不仅应关注整体经济规模的扩大,也应重视缩小国内的数字鸿沟与绿色鸿沟,保障弱势群体不被新兴技术浪潮边缘化,努力“不让任何人掉队”。
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维护发展权就是要坚定维护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尊重发展模式的多元性,争取公平发展的政策空间。然而,西方发达国家长期主导发展话语与发展治理体系,在发展援助中经常附加政治条件,干涉他国发展政策,侵蚀他国的发展权。当前,发达国家在国际经贸金融体系中仍占据主导地位,全球南方国家参与全球发展治理的能力与路径明显受限。这进一步凸显了维护与重塑发展权的重要性与紧迫性。为此,在规则制定与制度设计中,需综合考虑各国的发展条件、发展水平和发展诉求,提升全球南方国家的代表性与话语权,推动构建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发展治理体系。
二 全球南方的发展权与共同现代化的逻辑关联
发展是全球南方国家的共同追求和迫切需要,全球南方的发展关系到数十亿人发展权的实现。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任何国家都不可能依靠一己之力实现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全球南方国家更需要团结协作,走共同发展之路,致力于推进全方位的共同现代化。
(一)全球南方现代化的发展导向
全球南方的现代化立足发展权的核心要义,将发展视为现代化进程的核心议题和首要任务。生态优先、绿色低碳的可持续发展是当今时代全球南方现代化的必由之路,而开放发展有助于增强全球南方现代化的内生动力和协同优势。
对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发展是实现现代化的起点和基础。全球南方国家所处的历史方位和现实处境决定了其发展任务的紧迫性、复杂性和艰巨性是前所未有的。发展作为核心议题,首先体现在解决基本生存需求和消除极端贫困的紧迫性上。在全球层面,一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尚未得到完全满足和有效保障。2022年,全球仍有7.12亿人生活在极端贫困中,有22亿人无法获得安全的饮用水;2023年,约有7.33亿人面临饥饿。消除贫困和饥饿、改善民生、实现工业化和基础设施现代化,仍是全球南方国家面临的普遍而紧迫的议题。同时,发展也是全球南方国家维护主权和尊严的基础。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一大批实现政治独立的全球南方国家,由于经济发展落后、经济实力羸弱,在国际事务中难以获得发达国家的尊重和真正平等的对待。全球南方国家在国内政策选择和对外谈判中受到发达国家及其主导的国际规则的明显制约,这说明坚实的发展基础是全球南方国家保障政治独立、维护国家主权和平等参与国际事务的根本支撑。因此,全球南方国家积极谋求发展并尝试制定符合各自国情的发展战略规划,如印度积极推进“数字印度”和“印度制造”的战略规划,南非制定了“2030年国家发展计划”。在战略定位上,这些国家普遍将经济发展置于国家战略的优先位置,如中国将高质量发展确立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
全球南方国家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可持续发展是当今时代全球南方现代化的必由之路。这一战略选择既是应对当前全球气候变化和生态危机的客观需要,也是保障代际公平的必然选择,以便为子孙后代保留发展空间与发展潜力。这要求全球南方国家的现代化应在可持续发展的框架内推进,将生态环保规范内嵌于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中,推动绿色低碳技术的普及应用,大力发展可再生能源。例如,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与摩洛哥工业和贸易部共同制定了“工业脱碳路线图”框架,积极探索绿色发展新道路。2020年9月,中国郑重提出“双碳”目标,力争二氧化碳排放量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在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积极推动绿色低碳转型。印度积极推动可持续发展,正努力实现在2030年前达到500吉瓦非化石能源装机容量的目标,并在2025年6月提前5年实现了非化石能源装机占比达到50%的目标。然而,全球南方国家的可持续发展面临资金、技术和能力的多重制约。鉴于发达国家的殖民和碳排放历史,具有绿色技术和资金优势的发达国家有义务切实兑现气候融资承诺,向全球南方国家提供必要的技术和资金支持,协助全球南方国家提升可持续发展能力。
此外,开放发展成为全球南方国家加快推进现代化进程的重要动力源泉。在维持政策自主性的前提下,全球南方国家积极推进开放发展,有助于其引进外资、学习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帮助本国企业提升生产效率、改善管理水平和拓展外部市场。同时,在对外开放的进程中,全球南方国家通过参与国际贸易,发挥本国比较优势,在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和资源导向型产业的过程中获取外汇,进口先进技术设备促进产业升级发展,推动本国产业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不断攀升。当前,保护主义和单边制裁冲击着全球经贸秩序,全球开放发展面临严峻挑战。面对各种逆全球化挑战,全球南方国家更应推动建设开放型世界经济,坚定维护自身发展权,使开放红利更好地惠及各方的现代化进程。在这方面,全球南方国家正在展开积极实践。长期以来,中国持续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中国积极探索设立自由贸易试验区、举办国际进口博览会和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等务实开放举措,为全球南方开放发展提供了重要合作平台和重要机遇。
(二)全球南方发展权的共生逻辑
维护和实现全球南方发展权是相互依存、相互支撑的集体进程。这种共生逻辑集中体现为:全球南方作为占世界人口多数的群体,争取普遍发展权利,在相互支持中维护和实现发展权;以平等互利的新型全球发展合作超越传统的霸权支配结构,共创普惠平衡、协调包容、合作共赢、共同繁荣的全球发展格局。
全球南方发展权是多数人的发展权。全球南方发展权的突出特征就是主体范围的广泛性,全球南方国家的人口占世界总人口的份额超过80%,这一基本事实赋予全球南方发展权天然的正当性和不可忽视性。发展权是每一个国家、每一个民族和每一个人都平等享有的权利,多数人的发展诉求和发展利益不容忽视。全球南方的发展权聚焦于满足基本生存需求、实现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和追求公平正义等人类共同的根本利益,这也是全球发展治理的核心问题。同时,全球南方发展权作为多数人的发展权,重视发展成果的包容共享,强调发展过程与结果应广泛惠及所有群体、地区和国家,在根本上体现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
全球南方各国维护和实现发展权并非孤立的个体行为,而是在深度相互依存中协同推进的集体进程。在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全球南方国家在资源禀赋、市场规模、技术能力和发展经验等方面各具优势又互有需求,单个国家难以仅凭自身力量突破发展瓶颈、应对外部冲击,而彼此之间的经验共享与优势互补能够有效降低试错成本,更好地应对发展挑战。全球南方国家在现有国际秩序中仍处于相对弱势地位,单个国家难以撼动不公正的国际规则和制度安排,只有通过集体行动形成合力,才更有可能在国际舞台上争取到应有的话语权和规则制定权,从而更好地维护自身的发展权。这种相互支持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体现了对全球南方共同命运的深刻认知与对全球南方集体发展权的价值认同。全球南方整体的发展进步,既是各国自身发展外部条件的改善,也是维护国际公平正义的集体力量的增长。
作为包括世界大多数人的全球南方,其发展权的真正要义不是寻求一方取代另一方或一方主导另一方,而是以共同发展取代以霸权为核心的发展逻辑,追求相互尊重基础上的互利共赢。发展不是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他国发展可以被视为本国发展机遇而非威胁,各国发展不应以牺牲他国的发展利益为代价。全球南方倡导各国发展利益的兼容性与互惠性,强调国际发展合作应建立在主权平等、相互尊重和互利互惠的基础上,致力于通过平等协商解决发展分歧并达成发展合作,通过团结协作应对全球性发展挑战,秉持开放包容的理念携手追求共同繁荣。全球南方发展权拥有平等互利的发展规范导向,蕴含和谐共生的发展逻辑。
(三)从共同发展到共同现代化的时代逻辑
当前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并日益成为发展叙事主体,为全球南方从共同发展迈向共同现代化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和话语支撑。在共同发展积累的实践经验和合作成果的基础上,全球南方国家不再满足于单一的经济增长,正积极探索和推进全方位的共同现代化事业。
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为全球南方国家从共同发展迈向共同现代化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契机。近年来,全球南方国家在全球经济总量中的整体占比显著提升,与西方发达国家的整体经济实力差距显著缩小,已成为塑造全球经济发展格局的重要力量。2000年,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按市场汇率换算的国内生产总值(GDP)约为7.3万亿美元,约占全球GDP总量的21.3%;2024年,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按市场汇率换算的GDP约为46.2万亿美元,约占全球GDP总量的41.6%。基于相似的历史遭遇与发展阶段,全球南方国家形成了日益清晰的“全球南方”身份认同和命运共同体意识,并不断加强联合自强的集体行动,共同发出南方声音,在全球治理与国际事务中的整体性话语权和影响力不断提升。
全球南方日益成为发展叙事主体,为全球南方国家从共同发展迈向共同现代化提供了关键的话语支撑。在国际力量对比深刻调整的背景下,全球南方国家正从被动的发展主体和西方发展叙事的接受者,日益成为主动的发展主体和多元发展叙事的建构者。长期以来,发达国家牢牢掌握发展的解释权和评价权,依托其在国际组织和国际传播中的强大影响力,建立起一套以西方历史经验为主要参照标准的发展话语体系,将西方的发展模式和路径塑造成适用于世界各国发展的“普适真理”。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禀赋特征、发展实践和发展经验被长期忽视。随着综合实力的不断提升和参与国际事务的意愿不断增强,全球南方国家开始愈发主动地对外分享和阐释自身发展经验和发展愿景,在国际发展领域的集体议程设置能力不断增强。越来越多南方国家正以自身的成功实践不断丰富人类发展知识的宝库,展现和证明了人类现代化道路的多样性,挑战了西方的发展话语垄断。中国的脱贫攻坚成就、印度的数字公共基础设施建设、拉美国家的社会政策创新等发展实践,都为丰富全球发展样本和发展经验提供了有力支撑。通过联合国框架下的南南合作平台和金砖国家合作机制等新兴国际合作机制,全球南方国家在全球发展问题上集体发声,共同探索解决发展问题的多元适配路径,表达共同的发展诉求,有力地推动了国际发展话语体系的多元化演进。
在共同发展的坚实基础上,全球南方国家携手合作,积极推进共同的现代化事业。全球南方超越西方现代化的历史局限,超越单向度的发展思维,致力于实现基于自身发展禀赋和时代条件的全方位、多领域、综合协调的现代化。在经济领域,全球南方国家不断深化经贸往来和产业协作,协同推进产业升级、数字转型和绿色低碳发展,积极打造具有内生动力和发展韧性的可持续发展模式。在政治领域,全球南方国家共同探索适合各国国情、保障人民权益和维护社会稳定的有效治理模式,坚定捍卫各国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权利。在文化领域,全球南方国家在尊重文化多样性的基础上积极促进文明交流互鉴,在发展进程中传承自身优秀传统文脉,重新发掘、诠释和激活本土优秀文化资源,推动知识生产的本土创新,增强文化自信与软实力。在社会领域,全球南方国家合作应对贫困、不平等、公共卫生危机等社会发展挑战,交流社会保障体系建设经验,积极探索构建更加包容普惠的社会治理体系。在生态领域,全球南方国家协同推进生态环境保护与气候变化应对,确立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理念,落实绿色发展原则,共同构建地球生命共同体。
三 全球南方共同现代化的实现路径
全球南方携手推进共同现代化,既需要不断巩固发展权,也需要在南南合作中不断探寻互利共赢的共同现代化新道路,更要推动构建有利于实现全人类共同繁荣的全球发展架构。
(一)夯实全球南方的发展权之基
发展权是全球南方实现共同现代化的根本前提。这要求全球南方国家共同维护发展权的法理基础,不断强化发展权的集体话语,持续夯实自主发展基础,有效提升发展治理能力,为现代化进程奠定更为坚实的基础。
一是强化发展权的集体话语。西方长期主导的发展叙事和人权话语对发展权的集体属性和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社会权利存在系统性忽视,这些话语叙事在国际社会中仍有显著影响力,因此,全球南方国家仍需在国际场合积极倡导和推广发展权理念。依托联合国等主要国际组织和国际对话机制,全球南方国家不断加强话语协调和集体行动,进一步推动将发展权置于国际议程的核心位置。在中国和不结盟运动成员国等全球南方国家的推动和支持下,2024年联合国大会第七十九届会议通过题为“发展权”的决议,强调迫切需要实现所有人的发展权,呼吁联合国系统各专门机构、基金和计划署将发展权纳入其业务方案和主要目标,并强调国际金融和多边贸易体系有必要将发展权纳入其主要政策目标。在具体领域中,全球南方推动发展权从理念转化为有约束力的具体议程和明确合理的制度规则。例如,在技术鸿沟问题上,推动建立公平合理的全球技术转让和共享机制,反对发达国家的技术垄断和过度的技术保护;在气候公正问题上,重视历史责任考量,坚持“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要求发达国家积极承担相应的减排义务并及时兑现气候融资承诺。全球南方国家还应突破西方国家的信息垄断和舆论主导,构建多元化的国际传播平台和渠道,提升发展权话语的影响力。
二是筑牢经济自主基石。长期以来,对发达国家的经济依附是全球南方维护发展权和推进现代化的阻碍因素。经济上的自主自立是全球南方国家拓展发展空间、增强抵御外部风险能力和增强集体竞争力的必然选择。当前,全球南方应重点推进粮食、能源、金融和供应链等领域的自主自立,减少对传统北方国家的过度依赖,构建更具韧性、更加包容的全球经济循环。在粮食安全方面,确保粮食的基本自给,建立和完善粮食储备体系;在能源安全方面,推动国家能源供给渠道的多元化,积极发展可再生能源;在金融安全方面,加强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强化区域金融安全网;在供应链安全方面,全面评估和识别关键供应链的脆弱环节,增强供应链韧性。同时,全球南方还应该意识到,科技自强是经济自主的关键。一方面,将科技创新纳入国家发展战略的核心,不断提高科技自主创新能力;另一方面,不断深化南南科技合作,加强人才交流、技术转让和联合研发,增强集体创新能力,缩小与发达国家之间的技术差距。为此,科技与创新合作成为全球南方国家深化彼此合作、重塑发展动力的重要支柱。2023年9月,“77国集团和中国”峰会通过了《哈瓦那宣言》,强调科技与创新对南方国家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意义,决定设立“南方国家科学、技术和创新日”,加强系统性的南南科技合作。
三是提升发展治理能力。当前部分全球南方国家仍存在制度建设不足、腐败问题突出和政策执行效率低下等内部治理短板,难以高效地将发展权理念贯彻落实并转化为实际的发展成果。发展治理能力是全球南方夯实发展权之基的重要保障。一方面,全球南方国家要不断完善发展战略规划及发展政策的制定与执行机制,建立科学有效的政策评估和反馈机制。在战略规划设计和制定的过程中,不断提升政策制定的专业化水平,增强规划的合理性、科学性和民主性,从而制定适合本国国情的发展战略规划。在执行过程中,既要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也要根据执行情况不断提升政策的适应性,从而全面提升执行能力。另一方面,全球南方国家要坚持公平普惠的发展治理导向,尤其是在社会民生领域,要充分保障发展过程广泛参与、发展成果全民共享。具体而言,全球南方国家应促进国家教育公平,加强对贫困地区的教育投入,改善学校教育基础设施,保障教育机会均等;建立更为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健全养老、医疗和失业保险制度,在本国财政许可范围内扩展社会保险和社会救助的覆盖面,为人民生活提供更为坚实的基本保障;加强公共卫生体系建设,完善公共卫生监测预警体系,提升应对公共卫生事件的能力。
(二)探寻全球南方共同现代化之路
共同现代化是全球南方国家实现现代化的时代选择,但各国所走的现代化道路各有特色。全球南方既要探索符合各自国情的多元现代化路径,又要在坚持独立自主、尊重多元选择的基础上,通过深化经验交流和推进务实合作,创新协同发展模式,提升共同抵御风险挑战的能力。
一是深化务实合作与发展经验互鉴。务实合作主要立足于基础设施建设和经贸合作等领域的发展瓶颈和重要现实需求。首先,完善的基础设施建设是实现现代化的基本前提。作为全球南方的一员,中国提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并将设施联通作为重点领域之一,同共建国家携手推进港口、铁路、公路、电站和通信设施等基础设施建设,基本形成“陆海天网”四位一体的互联互通格局,有力地支持了共建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其次,全球南方国家之间经贸合作日益深化,呈现良好发展势头。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数据显示,2024年南南货物贸易额约为6.18万亿美元,相比于2004年增长约4.12倍;同期,南北货物贸易额仅增长约1.87倍。与此同时,发展经验互鉴是深化全球南方合作的重要路径。由于全球南方国家面临相似的发展阶段和发展挑战,彼此的发展实践经验往往更具可参考性。《中非合作论坛—北京行动计划(2025—2027)》宣布,中非双方将加强治国理政经验交流,加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经验分享,促进双方减贫经验分享。这为全球南方发展经验的互学互鉴树立了典范。
二是创新协同发展模式。全球南方内部发展水平差异显著,最不发达国家与新兴经济体在发展阶段、利益诉求与合作能力等方面存在较大差距,为推进南南合作带来现实挑战。探索全球南方共同现代化之路,不能简单复制西方发展模式和经验,而应坚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则,结合全球南方自身资源禀赋和发展条件创新协同发展模式。这要求发展项目和合作议程是由合作方通过平等协商、充分沟通决定的,合作进程不是由一方主导而是各方发挥主观能动性共同推动;合作收益不应被一方独占,而应公平合理地分配,彰显分配正义。更重要的是,要依托南南合作平台,发挥南方国家各自现代化的协同效应。在此方面,中方正致力于推动与相关各方协同发力,探索全球南方共同现代化之路。2024年9月,中方在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上提出,中非要携手推进公正合理的现代化、开放共赢的现代化、人民至上的现代化、多元包容的现代化、生态友好的现代化、和平安全的现代化。2025年6月,中国领导人在第二届中国—中亚峰会上提出“互尊、互信、互利、互助,以高质量发展推进共同现代化”的“中国—中亚精神”,揭示了中国同中亚国家以及南方国家正确相处之道和推进共同现代化的务实路径。
三是应对共同风险与挑战。在全球南方国家的现代化进程中,各国常常面临各种风险与挑战,而单独应对能力有限。为此,全球南方国家有必要共同探索建立风险预警、缓冲与协同应对机制,从而为其现代化进程提供坚实保障。当前,面对某些西方国家实施的单边制裁、长臂管辖以及贸易保护主义等霸权行径,全球南方国家应团结协作、相互支持,在国际组织和多边平台上加强立场协调,共同维护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坚持多边主义,抵制单边主义和强权政治。2025年7月,金砖国家在《里约热内卢宣言》中明确表达了“对单边关税和非关税措施的上升表示严重关切”,重申支持多边贸易体制。面对金融市场波动、大宗商品价格冲击及粮食短缺等风险,全球南方需共同探索构建风险监测预警体系、应急储备安排、大宗商品价格协调机制和粮食联合储备体系。例如,金砖国家应急储备安排正是全球南方加强集体风险应对能力的重要实践之一。面对气候变化和公共卫生危机等跨国非传统安全挑战,很多全球南方国家的应对能力较为薄弱,更需要加强相互协作。在公共卫生领域,全球南方国家可探索构建区域性传染病监测预警网络,推动信息及时共享,加强医疗物资与疫苗的联合研发及生产合作,深化医护人员专业培训与交流,开展公共卫生体系建设经验的互学互鉴。在气候变化领域,全球南方国家应在国际气候谈判中协调立场、共同行动,维护全球南方的整体利益,深化气候适应能力建设合作,协力提升应对极端气候灾害的韧性。
(三)回归世界现代化的共同繁荣之本
共同繁荣是世界现代化的根本目标,尊重多元的现代化路径是实现这一宏伟目标的重要前提,探索构建公正合理、普惠包容的全球发展架构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制度保障。
现代化不应是少数国家的特权,也不应是零和博弈的竞争,共同繁荣才是世界现代化的应有之义和最终归宿。西方国家的现代化虽然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物质文明成就,有其进步性的一面,但其建立在殖民掠夺和不平等国际分工的基础上,造成了世界经济发展的严重分化。这种排他性和掠夺性的现代化背离了全人类追求美好生活的初心,也背离了发展权的核心权利主张。真正的现代化应当惠及所有国家的所有人民,让每个国家都有平等发展的机会,让每个人都能参与发展进程并享受发展成果。历史和现实证明,以邻为壑、两极分化和透支环境的现代化终究难以为继,这在实践上不可持续,在结果上终将反噬自身。没有国家能在封闭隔绝的环境中独享繁荣。因此,应倡导共享式全球增长,只有将共同繁荣作为世界现代化的价值引领,人类才能走出当前现代化的现实困境,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推进共同繁荣的世界现代化关键在于倡导多元包容的文明观,承认现代化的多样性,尊重文明的差异性。从二战后逐渐兴起的“美国中心主义”视角下的现代化理论范式,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涌现的依附理论及其对现代化理论的结构批判,再到21世纪以来发展中国家研究的理论多元化探索,世界各国学者为全球南方国家的发展路径和现代化蓝图提出了多种理论设想。全球南方多元现代化路径的成功探索,也证明了不同文明完全可以基于自身传统和时代特征进行创造性的现代化转型,西方现代化模式并非唯一路径,也不一定是最优解。盲目照搬脱离国情的西方现代化模式,不仅未必能带来现代化,还可能导致发展的倒退和混乱的产生。要积极促进不同文明和发展模式的平等对话,搭建多层次的文明交流对话平台,推动构建以对话代替对抗的新型文明关系。要发掘全球南方的多元文化禀赋和深厚实践智慧,丰富人类现代化的精神内涵和实践图谱。现代化不仅是物质财富的积累,还包括文化繁荣、社会和谐及生态文明等多维度的进步。只有在多元包容的文明观指导下,世界现代化的根本目标即共同繁荣才有可能真正实现。
目标的落实有赖于制度的保障。实现共同繁荣必须推动构建公正合理、普惠包容的全球发展架构,对全球发展治理体系进行实质性改革,确保全球发展议程能够真正反映各方发展诉求,使其更适应各国共同发展的需要。当前,全球公共产品供给存在总量不足、供给失衡等问题,全球南方国家在全球治理体系中的发言权和决策权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面对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和数字鸿沟等全球性挑战时,各国需要推动构建一套覆盖广泛、运转顺畅、普惠共享的公共产品供给机制,探索新型多边合作路径和对话机制。作为国际制度体系的参与者和建设者,全球南方应大力推进深化并创新面向未来的新型全球发展伙伴关系,推动巩固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多边主义框架,完善南北合作与南南合作协同并进的发展合作生态,培育全人类共同发展的共识,为实现共同繁荣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
四 结语
发展权作为一项不可剥夺的基本人权,承载了全人类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与对公正秩序的诚挚向往。发展权强调发展的人民主体性、过程参与性和结果共享性,是破解全球发展困境、缩小南北发展差距的根本遵循,是应对全球性发展挑战、实现共同繁荣的价值指引,更是维护国际公平正义、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变革的理论武器。发展权话语将发展问题从单纯的经济增长提升到人权的高度,指向全球发展问题的历史责任和结构性制约,使全球南方国家能够从权利和正义的高度质疑不公正、不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凸显了推进国际秩序变革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发展权话语在国际道义竞争中为全球南方赢得了制高点,挑战了西方在人权议题和发展议题上的话语霸权,显著影响国际组织的政策取向和国际规则的制定方向,有助于重塑关于人权和发展的国际话语权格局。
全球南方国家争取发展权的长期实践深刻证明了一个朴素而关键的真理:面对不公正、不合理的国际秩序和复杂多元的发展挑战,在当今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的时代,任何国家都无法依靠一己之力真正实现现代化,团结协作是全球南方走向现代化的必由之路。全球南方国家的团结合作有着深厚的历史传统和现实基础,从万隆会议召开、不结盟运动兴起到七十七国集团成立,全球南方国家在长期斗争中形成了相互扶持、共同进步的优良传统。全球南方国家基于相似的历史遭遇和相近的发展阶段,有着共同的发展诉求,这不是短期合作的权宜之计,而是共同利益、共同经历和共同价值的深刻契合。与此同时,全球南方国家的团结合作也面临着现实利益分歧、外部干涉挑拨和发展观念差异等多方面的现实挑战。面对这些挑战,全球南方国家更应坚定团结协作的信念,秉承相互尊重、平等协商、互利共赢的合作原则,深化政治互信,拓展务实合作,加强经验交流,完善和创新合作机制,将团结协作的政治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发展成果。只有通过团结合作,全球南方才能在全球治理中争取更大的话语权,在全球发展进程中获得更多的主动权。
全球南方国家追求的现代化是顺应时代潮流的全方位现代化,这与发展权的核心权利主张相呼应。全球南方的现代化强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重视绿色低碳发展,重视发展的长期性和稳定性;全球南方的现代化强调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和生态等多领域现代化的协同推进和相互支撑;全球南方追求的现代化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确保现代化成果惠及全体人民,反对将现代化进程建立在牺牲他国利益的基础上。全球南方的现代化是面向未来的现代化。现代化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制,而是对未来的主动塑造。全球南方积极拥抱数字化、智能化和绿色化等发展浪潮,努力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抢占先机,发挥后发优势,努力争取在某些领域实现跨越式发展。全球南方追求的现代化强调尊重多元的现代化选择,承认现代化存在一些共同特征,但具体实现方式可以且应当根据各国国情不同而异;反对将某些特殊经验普遍化,反对将某种发展模式强加于人,鼓励各国自主选择适合本国国情的现代化路径。全球南方追求的共同现代化为应对全球性挑战提供了新思路,为人类文明进步开辟了新前景,为建设更加美好的世界贡献了新方案。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全球南方国家应共同高举发展权旗帜,以团结合作的信念和准则推进共同发展,坚持走共同现代化的道路,追求全人类的共同繁荣,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做出更大的贡献。
(责任编辑 黄 念)